第三十二章:暗渡陈仓-《辽河惊澜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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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开泰元年四月初六,卯时三刻。

    上京皇宫,清宁宫偏殿。

    烛火通明,照亮了兄弟二人的面容。圣宗耶律隆绪坐在主位,身着常服,神色平静。耶律隆庆坐在下首,一身青色亲王常服,面容尚显稚嫩,但眼神清亮。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檀木茶案,热气从茶盏中袅袅升起。

    殿内只有他们二人,连内侍都被屏退。

    “隆庆,”圣宗先开口,语气温和,“这些日子在府中读书,可有心得?”

    耶律隆庆恭敬道:“回皇兄,臣弟近日读《史记》,至《孝文本纪》,深感为君者当以仁孝治天下。文帝减刑罚、薄赋敛、与民休息,方有文景之治。”

    “哦?”圣宗端起茶盏,“那你以为,我大辽当今之政,与文帝相比如何?”

    “臣弟不敢妄议朝政。”耶律隆庆低头。

    “此处只有你我兄弟,但说无妨。”

    耶律隆庆沉吟片刻,抬头道:“皇兄推行汉化,改革吏治,轻徭薄赋,确有文帝之风。然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然边境多事,女真不宁,朝中异议不绝。臣弟以为,改革当缓行,稳中求进。”

    “缓行?”圣宗放下茶盏,“朕若缓行,那些守旧势力便会步步紧逼。隆庆,你可知这江山,不是坐在宫中就能守住的?”

    “臣弟明白。”耶律隆庆忽然跪地,“皇兄,臣弟有一事,不知当问不当问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臣弟生母……究竟是谁?”

    殿内空气骤然凝滞。烛火跳动,在兄弟二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

    圣宗缓缓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耶律隆庆:“为何突然问这个?”

    “前日,府中管事打扫旧物,在母亲遗下的妆匣夹层中,发现一封未寄出的信。”耶律隆庆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,双手呈上,“信是写给‘庆州静慈师太’的,落款是‘不孝女林婉容泣血’。”

    林婉容!正是当年太后身边的汉人女医官!

    圣宗转身接过信笺,展开。字迹娟秀,但墨迹斑驳,似是泪痕:

    “师太尊鉴:婉容自永福宫出,已三载矣。每念太后恩德,心痛如绞。然李氏之事,婉容实不得已……今闻师太欲往南京,婉容斗胆请见一面。四月十五,混同江口,有船接应。若师太决意复国,婉容愿随侍左右,以赎前罪……”

    信写于统和二十九年春,正是林婉容出宫后第二年。而信中提到的“四月十五,混同江口”,与老鸦尸体上的信息完全吻合!

    “这信,你还给谁看过?”圣宗沉声问。

    “臣弟不敢,只禀告皇兄。”耶律隆庆抬头,眼中含着泪光,“皇兄,臣弟的生母……是不是就是信中这位‘静慈师太’?她……她是不是还活着?”

    圣宗看着弟弟年轻而痛苦的脸,心中复杂难言。他想起母亲萧太后手记中的话:“隆庆年幼,或不知其母所为……”也想起母亲临终前曾说:“隆庆这孩子,性子纯良,莫让他卷入大人间的恩怨……”

    “隆庆,”圣宗扶起弟弟,让他重新坐下,“你生母确是李氏,封号‘顺嫔’,景宗朝妃嫔。你幼时,她因病往庆州静养,后……不幸病逝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说出全部真相。有时候,谎言是为了保护。

    “那这信……”耶律隆庆握紧拳头,“林医官为何要见我母亲?什么‘复国’?什么‘赎罪’?”

    “此事复杂,涉及前朝旧怨。”圣宗坐回主位,“隆庆,你只需记住:你是我耶律隆绪的弟弟,是大辽晋王。那些前尘往事,与你无关。”

    “可若臣弟生母真与什么复国阴谋有关,臣弟岂能置身事外?”耶律隆庆激动道,“皇兄,臣弟虽年少,也知忠孝大义。若母亲真有罪,臣弟愿代母受过!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恳切。圣宗看着弟弟,心中既欣慰又担忧。欣慰的是弟弟明理,担忧的是若他知道全部真相,会如何抉择?

    “隆庆,此事朕已派人调查。你且在府中安心读书,莫要多问。”圣宗顿了顿,“另外,近几日上京不太平,你出入要多加小心,朕会加派护卫去你府上。”

    这是保护,也是监视。耶律隆庆听懂了,他深深一礼:“臣弟明白,谢皇兄关怀。”

    兄弟二人又说了些闲话,耶律隆庆告退。待他离开后,圣宗唤来鹰坊密探:“派人暗中保护晋王,同时监视与他接触的每一个人。还有,查林婉容的下落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密探退下后,圣宗独坐殿中,看着那封信。林婉容,这个曾经最得母亲信任的女医官,为何会卷入李氏的复国阴谋?她信中说的“赎前罪”,赎的是什么罪?

    忽然,他想起萧慕云隐写密函中提到的:“疑宫中内应为高阶女官,或与当年太后身边旧人有关。”

    难道林婉容就是那个内应?若真如此,她潜伏在母亲身边多年,所图为何?

    圣宗感到一阵寒意。这皇宫,这朝堂,看似平静,实则暗流汹涌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,每张笑脸后都可能藏着刀。

    他提笔给萧慕云写信,将林婉容的信笺内容抄录一份,连同自己的判断一并封好。这一次,他用了最高等级的密函——腊丸封缄,外裹锡纸,需特殊药水才能拆阅。

    “来人,将此信八百里加急,送往宁江州萧承旨处。记住,换马不换人,日夜兼程,四日内必须送到。”

    同一日,宁江州。

    萧慕云与萧挞不也正在点兵。三十名精兵已挑选完毕,个个都是沙场老兵,擅长夜战、山地战。装备也准备妥当:轻甲、短弩、弯刀、绳索、火折,还有三天的干粮。

    “承旨,都准备好了。”萧挞不也检查完最后一名士兵的装备,低声道,“咱们何时出发?”

    “子时。”萧慕云看着天色,“还有六个时辰,让弟兄们好好休息。今夜的路,不好走。”

    老鸦山渡在宁江州东北八十里,背靠老鸦山,前临混同江一处深水湾。那里原是渤海国时期的旧渡口,辽国建立后逐渐荒废,但水道仍在,可通海船。

    萧慕云回到厢房,最后检查自己的装备。断云剑佩在腰间,袖箭藏在腕间,金令贴身而藏。她又取出一件特制的软甲背心穿上——这是祖母留下的遗物,据说是用天竺传来的“锁子甲”工艺制成,轻便而坚韧。

    窗外传来喧哗声。她推窗看去,只见一队“粮车”正从府衙出发,往东南方向而去。车上插着旌旗,护卫森严,看起来确实是重要物资。

    这是诱饵。真正的行动在暗处。

    “承旨,”张武敲门进来,“监视江口的兄弟传回消息,那三艘渔船今晨离开了,往混同江下游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下游?不是往上游去老鸦山渡?”

    “不是,确实是往下游,朝入海口方向。”张武也疑惑,“难道他们真要四月十五在江口接货?”

    萧慕云沉思片刻:“也许是疑兵之计。继续监视,但重点还是老鸦山渡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张武退下后,萧慕云摊开地图,仔细研究老鸦山渡周边的地形。渡口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小路相通,易守难攻。若在那里设伏,确实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。

    但问题是,对方会不会也在那里设伏?

    她想起沙洲岛的袭击,玄乌会能精确掌握谈判时间和地点,说明他们的情报网很厉害。这次行动,必须更加隐秘。

    “张武,”她唤回护卫,“咱们的三十人,分三批出发。第一批十人,扮作猎户,申时出发;第二批十人,扮作采药人,酉时出发;最后十人,随我和萧将军子时出发。三批人走不同路线,在老鸦山北麓的‘鹰嘴岩’会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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